記得那一年的我們

我出生在蘇北老區一個國家級貧困縣。當時的家鄉很窮,而我家又是當地窮得叮噹響的小戶人家,兄妹年幼沒有勞動能力,經常是上頓不接下頓,不得不靠吃國家救濟糧度日。在那連溫飽都不能解決的年代裡,農村男人最大的願望莫過於能娶房媳婦成個家。因此,凡是家境稍好些的,要么小時候就定了“娃娃親”,要么年過十八就成了家。然而,窮人是沒有愛情的。對於我來說,愛情無疑是一個奢侈的話題。因為家裡實在太窮,直至參軍前沒有一個“媒人”登門,更無一姑娘“示好”Cicy Chan

我的初戀,是入伍後的事情。現在想想,那確實稱不上一份完整的愛情,充其量算是一株還未長出綠葉的種子,便被早早地掐斷了嫩芽。貧窮所造成的自卑與膽怯,就像蝸牛背上沉重的硬殼,有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,卻無法擺脫。多年後我才發覺,決定人性格的是環境,能改變人性格的也是環境。其實,農村孩子與城市孩子本質上沒有多大區別,不同的是成長環境造成了心理素質上的差異。而正是因為如此,農村的孩子才會錯失人生許多美好的東西。這點,在我與女兵津津的交往中得到了印證。

二十五年前的一個春天,海後機關在海河之濱的天津某部舉辦了首屆“話務員業務骨幹培訓班”。我作為一名業務尖子,經所在單位選送,有幸參加了為期兩個月的系統業務學習。因為在本單位辦班,理所當然我便成了主人,於是接送學員的任務也便落在了我的頭上。記得那是一個清晨,朝霞從東方冉冉升起,晨霧在大地上尚未散盡。我在塘沽火車站的出口目送著一批又一批下車的旅客,卻不見要接的女兵。 “難道是車次搞錯了?”正當我疑惑張望之時,穿著一身海軍藍、戴著“瓜皮帽”的瘦小女兵,滿頭大汗,滿臉灰塵,氣喘吁籲地提著幾件碩大的行禮,從站台上緩慢地向我走來。 “這是搬家還是學習?”參軍後頭一回見到女兵,卻給我下了不是很好的印象。

在返回的路上,我得知女兵名叫津津,老家住在南京莫愁湖邊,和我同一年入伍。因是老鄉,又是一批兵,也就原諒了她帶著大包小包來培訓的“過錯”,話自然也就多了起來。她說她的父親是一位老軍人還沒有退休,母親和四個姐姐、一個哥哥都在省城南京工作,她是老么。還說,之所以會帶這麼多東西,主要是課本和復習資料,準備來年考軍校。聽到這,我對眼前這位小女兵的家庭背景和理想抱負,肅然起敬,頓時有了幾分好感。津津說她第一次來到海濱城市,當了海軍還未見過大海,非讓我帶她看大海。報到第一天沒安排什麼課,我便同意了她要求。

經過漱洗打扮後,眼前的小女兵差點讓我驚呆了。津津的身材不算高,但長得很勻稱;白皙紅潤的面頰上鑲配著兩條柳葉彎眉,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睛,加上精美絕倫的鼻子、宛如櫻桃的小嘴,簡直是巧奪天工的傳世佳作。有人說,一個女孩子如果穿上軍裝還不美的話,那肯定與美無緣。一位本身就很漂亮,身材和氣質都很好的女孩,再配上合體的軍裝,那種剛柔相濟的美感真的找不到恰當的語言和文字來形容。直到她笑著說:“發什麼呆呀?”我方從“美夢”中醒來小白

說是海濱城市,其實離海邊還有很長距離。那個年代很少見到出租車,到海邊還沒有開通公共汽車,我便步行帶她來到了海河邊。她問這是大海麼?我說這是通向大海的河流,看到她也就算見到大海了!津津自知上當,但也只好罷休。那一天,我們沿著海河邊徘徊了很久;那一次,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獨自陪女孩子散步。後來,這兒成了我們倆經常光顧之地。儘管從未牽過她的手,但在這裡,她讓我樹起了報考軍校的決心,使我感悟到了一位女兵的良苦用心。

培訓期間,我與津津分在一個班。因為個子不高,每次輪到她值日時,我總是幫助她擦淨黑板。我理論基礎不太好,她便主動為我輔導《有線通信》、《電工》等課程。課餘,她經常將自己帶來的書籍借給我複習,並不厭其煩地給我講解難題,並利用海河邊散步的機會進行提問,幫我鞏固知識,加深印象。一來二去,時間長了難免要遭到同學們的議論、引起教員的警覺。好在我們倆是老鄉,學員隊領導又是自己單位的熟人,兩個月中我們並沒有遇到多大麻煩。

日子過的很快,轉眼培訓班就要結束了。說來也怪,天津的春天本是少有梅雨天氣的,可那幾天卻一反常態。沒有陽光,也看不到月亮,雨霧瀰漫,教室水磨石的地板上都能滲出水來,空氣濕度很大,抓上一把手心都是濕漉漉的。如同我當時的心情一樣糟糕、一樣難受。

站台上,津津一直在笑著鼓勵我好好複習,希望我將來能有點出息。還說,下次一定要我帶她去看大海,以了卻她的心願。列車開動的那一刻,她卻淚流滿面,向我不停地揮動纖細的小手。望著鳴笛而去的列車,我的心一下子跌入谷底。那天回部隊後,我含淚在日記裡寫了一首小詩:短暫相聚/又匆匆離別/人留不住/情也留不住/相互叮囑後/沿著青春的軌跡/踏上了人生旅程/一場雨淅淅瀝瀝/似一言難盡的人生/讓人浮想聯翩/煙雨空濛的悵惘/雨中不語的沉思/留下了深深的眷戀/鳴笛而去的列車啊/載你駛向如煙如霧的遠方/站台上只有/雨的嘆息人的惆悵/在春雨中目送遠去的你/彷彿送別一個美麗的季節。

接下來的那段日子,我每天都要收到來自另外一個城市的信件。除了一些激勵的話語外,還有軍校補習班的試題試卷。一年來,日日如此,天天準時。統考前,津津從遠方打來電話,幫助我填報了志願。成績公佈了,我的分數未能上線而與軍校失之交臂,她卻如願地被南京某軍校錄取。之前,我曾設想,假如我和津津倆同時被錄取,隨著共同語言的增多,埋藏在彼此心中的那粒種子,或許會開花結果。可生活就是生活,哪有那麼多的假如可言。

開學後,津津從南京給我來了幾封信,幾次想提筆回信,但我一想到她的美麗和優秀、家庭的優越和富足,看看自己的出生和出息,門不當戶不對的,越想越自卑,便搖頭作罷。於是也就徹底地摁滅了這顆尚未燃起的“星星之火”。再後來,乾脆原封不動地將信退回。有時候,空間是一種境界,許多不切實際的渴望沒有了,心自然也就靜下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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