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總有一條沒有走過的路

很早就看過美國詩人羅伯特-弗洛斯特的作品,總是被他所描寫的清新自然景色所吸引,當然更受益於他的深刻形象的寓意,並暗暗拍手叫好,並學著寫些弗洛斯特式的詩,卻無法靠近他的境界,只是表露一種少年不識愁滋味的輕狂。近日,再讀他的作品,更有而今識盡愁滋味,欲說還休,卻道天好個秋之感,而我的生命也走到了真正的秋天。
 
近日,又重讀他那首《沒有走過的路》,頗有一番感觸。他寫道:金黃色的林中有兩條岔路,可惜我作為一名過客,不能兩條都走,我久久躊躇,極目遙望一條路的去處,直到它在灌木叢中隱沒。詩人為我們描繪了不同的自然之路,其實也是人生之路。自然之路有很多岔道,在人生之路中卻面臨著選擇,而我們的選擇,總是不時陷入兩難的境地,因此,就有了錯過的遺憾。
 
因為無法同時走上兩條不同的路,因此,以後不論歲月流逝多少,我提起此事總免不了一聲嘆息。詩人的抉擇,是過客的抉擇,也是人生中人們共同的抉擇。就像古希臘哲學家所感悟的:人不能同時踏進兩條河流,表現了西方哲學中的悖論,正和中國古代聖賢的熊掌與魚不可兼得之命題相和,這說明自然或者人生的選擇,往往是一次性的,不可逆的。
 
我也常常想起文天祥《過零丁洋》中的那句詩:辛苦遭逢起一經,干戈寥落四周星,感覺似是自我心照。我本是農民的兒子,在沒有看到精彩的外面世界之前,生活是那麼平靜、滿足。如果沒有越洋讀書的經歷,也就沒有那麼多的遭逢,那麼多的苦惱煩憂。也許我也會像父母那樣,終生在那三畝一分地裡耕作,展現白描的生活場景,過著滿足而幸福的生活。還有那青梅竹馬的情分,也許會開花結果在希望的田野上。
 
不過,這一切都無從再提起,就像弗洛斯特那條沒有走過的路。雖然經歷過的人事滄桑,總會成為人生的珍藏,但是,讓我們念念不忘、感懷於心的,卻往往是那些沒有經歷過的風景煙雲,沒有成為現實的人事踪影。這是人性當中求新求異的本能使然,還是失之交臂的往往是最好的呢?為什麼古往今來,總會有那麼愁腸百結的未了姻緣,會有此情可待成追憶、只是當時已惘然,優美惆悵而令人感傷的慨嘆追問呢?
 
人生道路,各有不同的軌跡,有人向左,有人向右;有人千里來牽手,有人卻因太匆匆而失之交臂。我們在匆忙的腳步中,很多時候感受到的是生活的急促和無奈;對於那抬眼可見、觸手可得的美好事物,也許因為忙碌奔波,也許因為目不暇接,而對它們視而不見;等到想起伸手去抓住時,卻發現那些美好的事物,已經悄悄溜走了。
 
於是,當我看見少女在獨自默默禱念:一顆流星劃過天際,我錯過了許願;一朵浪花濺上岩石,我錯過了祝福;一個故事只講一遍,我錯過了聆聽;一段人生只走一回,我將錯過什麼?我也在心里為她默默祈禱。
 
我將陪她去讀村上春樹的書,聆聽他午後陽光般的聲音: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片森林,也許我們從來不曾去過,但它一直在那裡,總會在那裡;迷失的人迷失了,相逢的人會再相逢,即使是你最心愛的人,心中都有一片你無法到達的森林。
 
那就是村上春樹心中那片神秘而令人嚮往的挪威森林,也是我們每個人心中嚮往的森林,只是那片森林長在心上,因而無法抵達。當你深受人間的紛擾,就會想起那片森林,也許你會隱約看到其間明月松間照,清泉石上流,洗滌你心中的點點污跡。那時,你還會因為它無法抵達而感到遺憾麼?
 
由此,我想起那年在廬山上的經歷。當爬上山頂,左等右等,終沒有等到雲開霧散的那一刻,因此,也就無法在廬山上留下剪影,這便是我和廬山美景擦身而過的遺憾。不過,在我心裡,始終沒有消失一個美好的相約,那是我和廬山默默的心靈交會。
 
就像弗洛斯特在詩中形像地揭示的:我走了第二條,它也不壞,而且說不定更加值得。人生不能沒有錯過,有了錯過,才會有生命意志的湧動,才有新的追求,新的選擇,新的創造意象,這應該是詩人給我們留下的有益啟示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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